
《民间的峥嵘岁月》书影
欧阳杏蓬先生为湖南宁远人,现居广州,以散文创作和文化策划而远近闻名。近日,其新作散文集《民间的峥嵘岁月》即将面世,特邀余作序。故不揣固陋,谈上一些感想。
《民间的峥嵘岁月》一书,是欧阳先生“东干脚”系列书写的又一新作。全书分为四辑,共收录其56篇散文。内容涉及乡村环境、乡村生活、乡土人物及家庭伦理多方面,熔个人成长记忆、村落风物沿革、乡人生命轨迹与时代转型大潮于一炉。在该书中,作者从切身体验出发,在晓畅、清新、平实又饱含深情的文字内,记录乡土生活的点点滴滴,展现“东干脚”的风土人情,描绘当地如画的自然风光,勾勒民风习俗的嬗变,剖析湘南乡村的精神肌理。
一、《民间的峥嵘岁月》中的乡土空间叙述
首先,《民间的峥嵘岁月》一书,可视为一部“乡村地理志”。然而作者所书写的,并非是那种泛化的、符号化的“乡村”,不是从外部用宏观理论去对乡村文化进行观照,而是从具体的生活场景出发,以一种原生态的视角构建出一个完整、鲜活、可感的湘南乡土空间体系,将东干脚的山水村落转化为承载记忆与精神的文化场域,成为一个有山脉、有河流、有村落、有传说、有文化、有人情的独特空间。
全书开篇以《在家乡大地上》为总纲,采用方位叙事的结构,分别从西、北、南、东四个方向铺展乡土版图:向西,是阳明山余脉的西山,山峰如滔天巨浪,山间散落着西塘、木家院子等村落,山脚下的烟田里躬身劳作的老人构成了大地最坚实的底色;向北,是双龙水库,承载着父辈战天斗地修水库的集体记忆,也藏着少年单车寻路的青春往事;向南,是宁远县城,装着少年闯荡的荒唐与迷茫,是乡村青年看向外部世界的第一站;向东,是东乡的山野与圩场,留着少年挑豆子谋生的汗水,也藏着山林野菜的丰饶。这种四方漫游的写法,将地理空间与乡土生活体验结合,使这里的每一座山岭、每一条河流、每一座院落、每一个人物、每一株庄稼,都触发出作者的成长心得和真情实感。
作为一位长期定居广州的“南漂”作者,欧阳杏蓬的乡土书写天然带有“双重视角”的张力:他既是东干脚的子民,熟稔每一寸土地的肌理;又是脱离乡土的他者,能以冷静的目光打量故乡的嬗变。这种身份让他的地理书写跳出了田园牧歌的俗套,保留了乡土世界原生的民间神性。《小岩》里关于白胡子公公、犀牛婆的传说,《钵子坝》里水鬼找替身的故事,《在高高的后头岭上》中红衣姑娘的传闻,这些带着乡野气息的民间叙事,被作者以平视的态度记录下来。他既不以启蒙姿态解构民间信仰,也不刻意渲染神秘色彩,而是将其作为乡土世界的有机部分保留下来。在传统乡土社会里,自然不是纯粹的客观改造对象,而是与人的信仰、情感、日常共生的生命体。正是这些带着山野气息的传说,赋予了东干脚山水的独特灵性,也让整部作品的风物书写跳出了单纯的抒情,拥有了深厚的民俗文化底色。
乡村空间的重构是最直观的时代印记。在《旧居旧时光》里,作者细致刻画了旧居的朽坏与新居的崛起:曾经承载家族记忆的黄土旧居,如今墙倾瓦塌、葛藤蔓延,成为被遗弃的空间;而新建的瓷砖楼房气派敞亮,成为村里人定义“成功与失败”的脸面。一旧一新的对比,折射出乡村生活方式与价值观念的更迭——当房子从安身立命的居所变成财富与脸面的象征时,传统乡土的生活秩序也就随之松动。更深刻的变化是村落共同体的消解:何家院子、清水桥、蒋家坝原本隔着平展的稻田,如今新楼沿路修建,将几个原本独立的院子连为一体;段家这个只有五户人家的小院子,在分田到户后最终分崩离析,年轻人或外出落脚,或搬离原址,老屋荒废,村落消散。作者没有站在道德制高点批判城市化,也没有一味美化传统乡村的诗意,而是平静地记录下这些变化:“这是一代人的选择。那些隐忧,先放在一边。我们现在需要发展,不停下来,才有可能抵达目的。”这份克制的理解与隐忧,正是欧阳杏蓬写作的可贵之处——他深知时代浪潮的不可逆,也懂底层民众对美好生活的朴素追求,因此他的反思从不尖锐,却自有穿透人心的力量。
二、《民间的峥嵘岁月》中的“峥嵘”风貌
比空间变化更触动人心的,是劳动主体的代际更迭与乡土生态的变迁。欧阳杏蓬多次在书中发出感慨:如今在田间劳作的,都是老年人。“维护这春色的,是一帮年逾古稀的老人” 。青壮年纷纷外出打工,留守老人成为乡村生产的主力,这是空心化乡村最真实的写照。《我们的乡村一如既往地平静》里的种田大户贵叔,六十多岁独自承包五十亩稻田,插秧雇的也都是周边村落的老人,劳动主体的老龄化已然成为乡村无法回避的现实。与此同时,农业结构的调整也在改变乡土的生态:稻田改种烤烟后,原本随处可见的青蛙、泥鳅、黄鳝日渐稀少,《沧桑》里茶叔“麻拐(蛙)要绝种了”的感叹,隐藏着对乡土生态变化的隐忧。这些切身的感悟,回应着人类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时代召唤,以细致入微的笔触,呼吁人们关注乡村的生态环境,同时也反映出城镇化推进过程中乡村空巢化、人口老龄化的问题。
“民间的峥嵘岁月”这一主题,表现的是不同于主流叙事中宏大历史的“峥嵘”。作者笔下的“峥嵘”,属于乡野里最普通的底层民众。作为从乡土中走出的写作者,欧阳杏蓬始终保持着草根视角,他写乡人,不是知识分子居高临下的悲悯,而是平等的凝视与共情,写出了普通人身处岁月中的生存韧性与生命尊严。例如,《柏家坪的街和人》里的货郎老乐,一辈子走村串户,靠挑货郎担做小买卖谋生。他善良宽厚,对孩子慷慨,被乡人捉弄也不生气,拨浪鼓的声音是一代人的童年记忆,他的笑脸是乡土社会里最朴素的温情。《沧桑》里的茶叔,七十多岁依然熟稔山野里的一切,能找到每一处野菜、每一朵菌子,同辈人纷纷离世,他守着空村,却依然扎实地活在土地上。还有《池塘上的景物》里的欧证君,少年辍学养家,南下深圳打工却罹患重疾离世,他的命运是多少底层打工者的缩影。作者没有刻意渲染苦难,只以平淡的笔调写他的人生,在克制里藏着最深沉的同情。《伟杰老师》中的伟杰退伍之后扎根教育一线,因编制问题被辞退后毅然向更遥远、更艰苦的恒隆山中深处走去,继续为乡村教育奉献力量。“伟杰老师说自己是部队锻炼出来,不挑剔,他要的不是说法,是工作,他热爱教书,远一点,教学环节复杂一点,他可以克服”,伟杰老师用自己的短暂一生为山村学生照亮了求学之路……
这些人物,没有惊天动地的事迹,没有光鲜亮丽的身份,他们只是在自己的命运里认真活着:或扎根土地,或外出谋生,或善良待人,或坚韧度日。正是这些普通人的生命轨迹,构成了“民间的峥嵘”——峥嵘从不是少数人的传奇,而是无数底层人在岁月里扛住苦难、守住善良、认真生活的生命力量。评论家白烨曾评价欧阳杏蓬的散文“接地气,有底气,属于实实在在的原生态”,散文家杨献平指出“欧阳杏蓬的写作不仅仅是唯美的,怀旧的和诗意的,而且还毫不留情甚至较为准确地触及到了当下乡村的现实”。这种“原生态”的核心,正是对民间生命价值的肯定。
三、《民间的峥嵘岁月》中的乡土精神内核
家庭伦理是乡土社会的核心骨架,也是欧阳杏蓬写作的情感原点。《民间的峥嵘岁月》中“跟着父亲,踩着星光回家”一辑,是全书的情感重心。作者以父亲为核心,串联起家族记忆、劳动伦理与生命归宿,最终指向“叶落归根”的乡土精神内核。
父亲的形象,是传统农民劳动品格与家族伦理的化身,也是欧阳杏蓬生命里最深的精神印记。在作者的笔下,父亲是沉默的、坚韧的、勤劳的:他年轻时参与修建双龙水库,是战天斗地的集体劳动者;他持家务农,犁、镰刀、锄头是他一生的伙伴,用劳动撑起一个家;他送儿子出门闯荡,在村口的路上留下沉默的背影。《向天再借五年》《生死三天》里对父亲病重与离世的书写,充满了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深切遗憾。作者书写父亲,不止是怀念亲人,更是在致敬一代中国农民,他们生于斯土、长于斯土、奉献于斯土,用最朴素的劳动,支撑起家庭、乡村与时代的根基。由父亲的离世,作者进一步延伸出对“归宿”的思考。《归宿之地》里写道:“从来处来,到去处去。这已经不再是禅机,成了一个明白的指向,就像我们自己的话:树高千丈,叶落归根。”在外漂泊半生的作者,最终将故乡视为生命与精神的双重归宿。山脚下的坟地,埋葬着祖辈与父辈,也终将是“我”的归宿;从土地里来,最终回到土地里去,这是乡土中国最本质的生死伦理。欧阳杏蓬的写作,本身就是一场精神返乡:身在岭南,回望湘南!文字成为他安放乡愁、疗愈创伤的载体。他写自己归来后的所见所思,写对土地的眷恋,写对归宿的认同,本质上是对乡土精神根脉的确认——无论走多远,无论在外面经历多少风雨,故乡的土地永远是最终的锚点,家族的记忆永远是最深的慰藉。
总体而言,《民间的峥嵘岁月》是欧阳杏蓬乡土写作谱系中的厚重之作,也是当代新乡土散文的代表性文本。它延续了作者一贯的创作特质:写实与诗化交融,冷静与深情并存,以极具在地性的湘南书写,完成了一次深刻的精神返乡。作为体制外的自由写作者,欧阳杏蓬的写作纯粹而执着,数十年深耕一方乡土,为湖湘大地留下了鲜活的文学印记。
是为序。
(作者简介:霍有明,男,陕西师范大学教授,博士生导师。陕西师大文学研究所所长,《陕西文学》杂志社长。)